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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9章 他也不想再爭什么,這一生就這樣了

作者:黃曉陽 發表時間:2019-08-04

哥:

這幾天我的心情很不好。心里就像壓了好幾塊石頭一般,不好的事一樁接著一樁。前幾天,剛剛送走了周昕若校長,人就像是被抽了筋一樣,好多天緩不過勁來。剛剛回到醫院,又得到一個不好的消息,王文勝突發腦溢血,在醫院搶救兩個小時后辭世了。

周昕若畢竟病了那么長時間,心理上早已經有了準備,所以只是覺得悲傷和遺憾,打擊感還不十分強烈。王文勝前一天還躊躇滿志,要擴大醫院的手術室,加強檢驗科,組建一個直腸專科。可是到了下午,縣委組織部找他談話,希望他只當書記,而讓出院長職務。即將接替他的新院長是赤腳醫生出身,因為救過一個被毒蛇咬傷的下放干部,入黨提干然后又當了衛生局的科長。為這事,王文勝和組織部的干部大吵了一架,晚上,突發腦溢血。差不多是一眨眼,他就去了。

以前雖然也曾接觸過一些死亡病例,可那時,我從來沒有覺得死亡其實離我很近。那段陪伴周昕若的日子,我一直在想,他雖然就這么去了,留下了許多遺憾走了,可是,他畢竟和余珊瑤有過那樣一段感情,有那樣美好的記憶以及最后甜蜜的日子。他處于彌留之際時,生命已經非常微弱,只有一件事令他念念不忘,那就是牽著妻子的手。他們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交流,都在生命那最后一握之中。如果有一天,我突然不得不走的時候,我會帶走什么?想到這一點,我就感到惶恐。這就是我的一生嗎?我的一生就是這么過來的?我帶來了什么?我又能帶走什么?我真的是不敢想。

算了,還是不說這些了。說說夢白的事吧。我最大的愿望,是她畢業后能留在寧昌。原以為周昕若可以幫她一把,沒料到事與愿違,他這么匆匆地離去了。就在這時候,深圳到他們學校要人,她竟然不征求我的意見,報了名。我聽說這件事后,說不出的氣憤。可我沒想到,陸秋生竟然支持她,而且,余珊瑤老師轉告周昕若的臨終囑咐,竟然也是希望她去深圳。如此一來,我想反對都不成了,只能憋在心里難受。哥,你說,我就這么一個女兒,我希望她離我近一些,難道錯了?人生無常,我如果有什么三長兩短,她連見我最后一面的機會都沒有。

可是,我不能反對,我甚至不能說出我心中是多么惶恐。我只能看著女兒遠行,然后默默地強顏作笑地站在那里,在心底里祝福她。

也許,這注定就是我的后半生?注定我這一生中,心靈永遠都沒有一個安息之所?

對不起,哥,我不應該把這些不快的事告訴你。可是,除了你,真的再沒有人愿意聽我說這些了。我想,我真是老了,孤獨在這暮色蒼茫中,鬼魅一般跟著我,讓我無法掙脫。算了,哥,還是不說這些了吧。

最近的幾封信里,你都提到你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。那到底是一件什么事?告訴我,好嗎?別讓我多一份牽掛。我的心太小了,裝不下這么多東西。

好了,寫了四大張紙了,夜已經很深了,明天還有一大堆事。就此擱筆了。

你的子衿妹子

1980年5月8日子夜

白長山將信箋插進信封,從床下拖出一口嶄新的皮箱,又從一本書中拿出鑰匙,打開箱子的鎖。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塞滿了信件,其中相當一部分,是解放初期那種牛皮紙豎排的信封,紙已經顯得泛白泛黑了。白長山并沒有立即將最新這封信插進去,而是將另外那些信全都翻了出來,當著財寶一般,一封一封在手中翻動。

過了好一段時間,他似乎突然驚醒,迅速將這些信放進箱子里,匆匆關上箱子,鎖好,塞進床底。他從床底拉出另一只箱子,這是一只紙箱。紙箱里有幾套衣服,又臟又破,和那些乞丐的衣服,絲毫沒有區別。他拿出一套春裝,匆匆穿在身上,整個人立即變了,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個流落街頭的乞丐。

白長山推著自行車出門,騎過兩條街道,來到百貨公司門前,將自行車推進停車棚,鎖了,轉身走到百貨公司的側門,也不管那里人進人出,雙手往胸前一抱,靠著墻邊席地而坐。人們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,全都昂首挺胸,不屑一顧。更多的人甚至皺著鼻頭,繞他而過。

薄暮變成了濃暮,白長山的身影完全被黑色籠罩了,再沒有人能看清他。他扶著墻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坐得麻木的雙腿,向自行車棚走去。回到那套小房子,他走進去,不一刻出來時,又換上了白天上班時的衣服,鎖好門,騎上自行車離開。回到家時,月色已經高掛。孩子們都到餐館幫忙去了,只有王玉菊在家。她做好了晚飯并且吃過了,坐在客廳里看電視。女兒賺了錢,給母親買了一臺九寸的黑白電視。這東西令她著迷了,只要在家,時刻離不開。白長山進門的時候,她僅僅轉過頭看了一眼,又將目光轉向了電視機。白長山也不理她,徑直走進廚房,鍋里有飯菜,還是熱的。他打開碗柜,拿出一只碗,往碗里盛了飯,裝了菜,端著走進客廳,順手拿過一張凳子,坐在電視機的側面,一邊吃一邊看。電視里在播一部香港武打片,打得十分精彩激烈。可白長山畢竟沒有辦法深入進去,那東西離他太遠了。不知是不是年輕時見到的血腥太多,現在他最希望的是和平安寧,是一種由淡而濃,日久彌香的情調。

九點剛過,孩子們回來了。住在家里的是老二老三老四,老三老四是男孩子,住在一間房里,上下鋪。以前,老大老二同住一間房,也是上下鋪,另一間房里擺了兩張床,三個男孩擠在里面。后來老大結婚,丈夫有房子,為了讓小弟有安靜的環境讀書,她將老五接了過去。老大一走,王玉菊就搬過去和二女兒同住了,倒是讓白長山一個人落得清靜。

孩子們回來,家里的寂靜被打破了。王玉菊問他們今天的生意怎么樣,眼睛仍然沒有離開面前的打打殺殺。老二說,還可以吧,肯定比你上班強。老三說,真沒想到,那些人哪來那么多錢?王玉菊說,你們別得意太早了,這不是長久之計。還是找個正當職業,以后有個依靠。老四說,依靠啥?還不是依靠錢?有了錢,咱怕啥?王玉菊說,那能頂啥事?你不聽聽人家說啥呢,說個體戶是孤兒,沒爹沒媽的孩子。聽著就膩歪。老二說,個體戶咋的啦?咱一不偷二不搶,靠自己努力賺錢。

白長山知道自己在這個家沒地位,一句話沒說,進廁所洗澡,然后進入房間睡覺。

第二天的日子,是前一天的重復。早晨起來之后上班,中午回家熱點剩飯吃。睡個午覺,到了時間再去上班。年紀是一大把了,職位再沒有升的可能,他也沒了興趣。工作只求得過且過而已。還沒到下班時間,他就離開車隊,騎著自行車趕到那套破房子里,換上破爛的衣服,再去百貨公司。

白長山所干的事,只緣于一個理由:王玉菊是一個性欲旺盛的人,從來都沒有過完全滿足的時候。即使是兩人剛剛吵過架,哪怕半聲不吭,該做她照樣要做。自從搬去和女兒同住,這樣的事再也沒有過了。因此他想,她可能在外面有了人吧,否則,她的晚上怎么熬?他迫切希望自己的預感是對的,即使目前沒有,以后能有也行。只要抓住把柄,再提離婚的事,她大概也沒有理由反對了吧。

周末的下午,白長山去單位晃了晃,見沒什么事,轉身踱出門,早早地來到百貨公司后門,在常坐的地方安頓了自己。這天他可真是有了運氣,剛剛坐下沒多久,見王玉菊出了門。到了門外,她沒有立即邁步離開,而是站在那里,向兩邊看了看,又向后看了看。白長山擔心她看到自己,連忙低頭。她的目光確實從他身上掃過,卻連一秒都沒有停留。她站在那里,捋了捋齊耳的短發,邁開腿向白長山這邊走來。白長山心中暗吃了一驚,將頭縮進脖子里,動都不敢動一下。腳步聲從他面前經過,走到了外面的廣場上,別說是對他產生懷疑,甚至連稍稍的遲滯都沒有。

白長山抬起頭,看著王玉菊站在廣場上的背影,心中有一種預感。她在廣場上站了片刻,然后轉身,返回自行車棚,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車。他心中一喜,暗自想,今天該是了,如果被我抓住,看你還有啥話說。他快趕幾步,迅速走到自己的自行車前,掏了鑰匙打開,推著向外跑,身子一躍,便跳了上去。

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,白長山還是第一次知道,王玉菊騎自行車竟然是如此之快。他騎出一身汗,才好不容易跟上了她。好在他對她十分熟悉,遠遠盯著背影就能認出她。兩人一前一后轉了幾個街區,到了順昌街。王玉菊就在白長山前面大約十米,王玉菊的車龍頭向右一拐,在十字路口拐進了宏廣街。白長山于是加大了力量,猛踩幾步,想在最短時間內追上去。可就在右拐的時候,迎面有一輛馬車逆向行駛。白長山暗吃一驚,慌忙捏剎車扭龍頭,雖然沒有和馬車撞上,可由于失去重心,他連人帶車摔倒了。從地上爬起,看一眼馬車,已經走出好遠。白長山顧不得許多,跨上車便向前追,然而,前面已經失去了目標。

這次跟蹤雖然失敗了,白長山心里卻興奮著。他也不想再找了,騎著自行車離開,換了衣服,沒有回家,直接去了女兒的小餐館。餐館在中山路和勝利街相交處,地理位置很不錯,客流量大,生意紅火,只是門面小了點。幾個月前,他們想把旁邊的一間門面租下來,約了好幾次,人家看不起個體戶,根本不肯談。他們不得不將餐桌擺到外面,占了一點大街的便宜。隔壁那間已經沒法經營下去的國營小餐廳,竟然在人行道上建了一堵墻,以此影響別人的生意,也用這種方式來表示對個體戶的蔑視。

白長山來到餐廳時,還不是進餐高峰,里面只有兩桌人在喝酒。他走進餐廳里轉轉,老三老四和兩個女服務員在那里打牌,老二拿著一些青菜,坐在餐館旁邊摘。看到他過來,竟然像見到陌生人一般,沒有一個人叫他一聲。他走進餐廳,在角落里坐下來。慕衿向一名打牌的女服務員招了招手,女服務員走到她的面前,她對那女孩說了幾句話。女孩點了點頭,走進廚房,不一會兒又出來,手里端著兩只盤子,另一只手提著兩瓶啤酒,走到白長山面前,將酒瓶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放,又放下兩只盤子。一只裝著花生米,另一只裝著鹵牛肉。女孩說,白叔叔,您稍等,我去給您拿杯子和筷子。

兒女們怎樣看他,他是不管了。他甚至等不及那個女孩拿來杯子和筷子,用牙咬開瓶蓋,喝了一口,又用手抓了幾粒花生米,扔進口里,有滋有味地嚼著。日子就這么實在而又空洞。但今天,即使是泥土,嚼在口里,滋味也一定不同。現在他越來越相信,自己的方法找對了,方向也已經大致摸清了。下一步,他根本不需要再去百貨公司的后門等,只需要等在宏廣街和順昌街的交叉處,就一定會有收獲。到了捉奸在床的時候,他不會說任何話,只需要將一份早已經寫好的離婚申請書遞給她,相信她不會再有任何反對意見了。

沒有料到,他在宏廣街守過了夏天,又守過了秋天,再也沒有見王玉菊的身影在那里出現。冬天到來的時候,白長山不得不從頭再來,又開始跑到百貨公司后門去守株待兔。這一守,就守過了整個冬天。

在這幾個月里,他雖然一直給方子衿寫信,卻并沒有透露自己的計劃。相反,他將計劃告訴了方夢白。夢白如愿以償地去了深圳,在市委宣傳部當干部,主要負責和幾家報社雜志社的聯絡。方夢白說,到了深圳之后,她才意識到,自己這步棋走對了。深圳和內地,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。最大的不同,在于意識。這種情形,就像是一道關得太久的門突然打開了,許多新的東西流進來,你才突然發現,原來,同一件事,還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思考,還有不同的觀點和看法。如果不走到這里來,她甚至不知道,人一旦有了自己的腦子,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。以前只會用別人的腦子去思考,用別人給自己選定的方式去生活,而實際上,人是應該為自己而活的。

有一段話,深深地刺痛了白長山。她說:我仔細想過你和我媽的這段情。我知道你們愛得很真,很苦。可那時我并不能完全理解。我和別人看法一樣,覺得你們的感情是不道德的,是應該受到批判的。現在不一樣了。我學會了用自己的腦子思考,我知道,愛情是不能被外力阻止和抹殺的。張潔的那篇小說寫得好,《愛是不能忘記的》。你和我媽,都是那個時代的犧牲品,那個只允許有一個腦袋,只允許有一個聲音的時代,不知造成了多少人生悲劇。時代變了,所有被桎梏扭曲的思想,都要得到反正。從現在開始,你應該努力地掌握自己的命運,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里。你和我媽都不年輕了,機會是越來越少了。

白長山告訴她,他確實在為此而努力。他知道,無論是他還是她媽,都沒有幾年時間了,再過幾年,她滿五十五而他滿六十,他們都會從工作崗位上走下來,成為離退休人員。那時,如果他們還鬧著離婚結婚的事,人們會笑掉大牙。所以,他現在必須努力,爭取在退休前,將自己的婚姻解決掉。

那天,在宏廣街跟丟了王玉菊之后,白長山曾給方夢白寫信,說用不了多久,自己的計劃就可以實現了。他讓方夢白等著自己的好消息。對此,方夢白并沒有給予態度。她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沒那么容易成功似的,或者,思想觀念的改變,使她對這樣的行為持否定態度,卻又因為理解白長山,而不忍打擊他?他的行動失敗后,方夢白倒是開始談到此事了。她說,她學會了人生中最寶貴的一種思維方法,換位思考。某些時候,人們發現自己前面的路沒有了,實際上不是路沒有了,而是思想走進了死胡同。如果能夠換一個角度,重新思考,也許就柳暗花明了。她以白長山的失敗為例說明換位思考。一般人因為在宏廣街跟丟了,因此,認為這條路應該從宏廣街接下去。然而,如果換個角度思考,會不會是地點錯了?會不會是時間錯了?會不會是方向錯了?

方夢白的信也許沒有針對性,可白長山看過之后,卻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。他暗自感嘆,自己活了大半輩子,竟然連思考的方法都沒有學會,說來真是慚愧。仔細回憶一下自己這段時間以來所做的一切,果然鉆了牛角尖。

冬去春來,萬花盛開,萬物皆綠。白長山調整了心情,改變了策略,再次投入戰斗。

早晨,他去車隊轉了一圈,對前一天的生產情況稍作了解,轉身便離開了。現在他只是一個掛名隊長,車隊的事主要由書記負責,自己反倒成了甩手掌柜,車隊的第一閑人。即使人家有意見也沒辦法,整個商業局,已經沒有比他資格更老的干部,就是局長,也得讓著他點。換了衣服,到達百貨公司,再次守起了自行車棚。百貨大樓是上午九點開始營業,由于管理跟不上,一些員工遲來十幾分鐘甚至幾十分鐘是常有的事。白長山在百貨大樓的一角蹲下來。一些遲來的員工匆匆地駛進來,將車往棚里一推,向大樓走去。也有些員工停車的時候遇到了同事,站在那里說上一會兒話。白長山的身份是叫花子,自然不能戴手表,沒有明確的時間概念,只能估摸,現在應該是上午十點左右。

這一天的時間太長了,他甚至不知道王玉菊是否在里面上班,亦不知道她是否會在中途出來,呆呆坐在這里,無聊至極。為了與自己所扮演的乞丐角色相符,他出來時,根本不曾帶煙。閑下來的時間一長,煙癮上來了,怎么都熬不住。他想,這樣下去不行,自己肯定沒法將這一整天熬過來,餓可忍渴可忍,惟獨只有這煙癮不能忍,一定得想個辦法。實際上,辦法是現成的,去檢煙頭。

“文革”期間,要想找煙頭還真不容易。煙是憑票供應,而且有一段時間極其緊俏,所有煙民便隨身帶著一只布袋,將抽過的煙頭裝在布袋里。這些年物質開始豐富,煙的品種和數量漸漸多起來,一些走私的高級洋煙以及各地生產的過濾嘴香煙開始出現在市場上。除非那種大家都習慣抽的物美價廉的牌子需要找關系,一般的煙,市面上可以買到。煙多了,人們也就不再珍惜煙頭,隨手扔在地上。百貨公司算是有特權的部門,他們可以買到內部供應的煙,價格更便宜一些,因此,這些地方抽煙的人更多,扔掉的煙頭也更長。白長山站起來,向車棚走過去。預感是對的,這里沒有人打掃,地下煙頭特別多。他將那些新近扔下的煙頭撿起來,裝進口袋里。撿煙頭的時候,他仔細查看了車棚中的每一輛車,非常奇怪,竟然沒有見到王玉菊的那輛。

她的自行車為什么不在這里?難道她今天沒來上班?去局里開會去了?還是因為什么事留在家里了?此時他才意識到,這么多年了,自己對她的一切,真的是了解太少。當然,他根本就沒有了解她的興趣,只需要抓住一個關鍵事實,他就滿足了。

撿了一些煙頭,又跑到百貨公司門前廣場找了一張廢紙,回到最初坐的地方,將那張紙撕成小塊,捏在手上,又掏出煙頭,小心地拈出里面的煙絲,卷成一個炮筒,用舌頭舔舔紙角,粘住,一支煙就成了。現在差的是火,他捏著煙,去找人借火,還沒有走近人家,對方憎惡地看他一眼,遠遠就繞開了。討不到火,只得打人家扔下的煙頭的主意。如果到大樓前面去,一定可以等到人家剛扔下的。可是,他擔心自己一走,王玉菊便會出現。沒有別的辦法可想,只得呆在那里,繼續卷煙泡。

快中午的時候,有一個男人騎著自行車迎面過來。白長山認出了他,原本叫汪亦敏,“文革”中興起改名風潮,他便改名汪衛東,造反當上商業局革委會副主任。“文革”結束,造反派被清算,他被停了一段時間的職,后來下到百貨公司當了副主任。那時,他如果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汪亦敏手上的煙頭上,或許會想到,他就住在宏廣街的一條小巷子里,曾經有一段時間,王玉菊和他的關系非常緊密,也可能會想,他怎么現在才來上班?他停好自行車,順手將煙頭扔到了地下。等汪亦敏走進大樓,白長山站起來,慢慢走過去,彎下腰,撿起來,對著吹了一口氣,就著煙頭點著煙,美美地吸了一口,吐出,再吸一口。

白長山吸著煙,美滋滋地往前走,剛到拐角時,猛見前面有一個女人騎著自行車過來。眼看就要撞上了,白長山迅速向旁邊躍開,同時往女人臉上看了一眼,認出是王玉菊。白長山沒有撞上自行車,王玉菊卻因為受了驚,手掌不住車龍頭。她叫了幾聲之后,隨著車子一起倒了下去。白長山擔心被她認出,頭一低,邁開雙腿,快速向前走去。王玉菊從地上爬起來,沖著他破口大罵。逃遠了的白長山心中暗自慶幸,她一定沒有看清自己,否則肯定河東獅吼,大叫白長山你給我站住。

現在差不多快到中午了,王玉菊竟然才來到公司,這事顯得異乎尋常。難道她是利用上午時間去會那個男人?仔細想想,可能性似乎不大。現在全國在抓勞動紀律,她既是柜長,又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,應該不會利用這樣的時間干那種事吧?仔細想一想,真的不可能嗎?每個人都有兩面性,她在單位拼命表現積極,可心靈深處的權力欲和自私自利,他是再清楚不過了。這樣一個女人,又怎么可能真正努力工作?既然她虛偽,那就完全可能利用上班的時間去幽會。方夢白在信中讓他換個角度思考,會不會早已經想到了這點?

這次發現,使得白長山徹底改變了戰略。早晨,他比以前提早半個小時出門,離開家,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那套舊房子里,換上破舊的衣服,又騎著那輛很破的自行車趕到商業局家屬院門口,將自行車停在對面的柏楊樹下,自己走到另一棵柏楊樹下蹲下來,盯著大門。

商業局宿舍是個很大的院子,里面既有五十年代建的兩層樓,也有六十年代建的極其簡易的四層樓,六十年代末期和七十年代早期,大家顧著革命,錢都革沒了,自然沒錢建房子,住宅建設停了下來。改革開放以后,又建了兩幢六層樓。可這些房子,遠遠滿足不了急劇膨脹的人口,院子大得有些沉重。白長山返回時,正是每天早晨的第一波出門高峰,趕去機關上班的或者是去上學的,都在這時候出門。這些人,白長山基本都認識,因此,他呆在這個地方,冒著極大的險。好在人們急著趕去上班,沒有在意坐在路邊的一個叫花子。

八點過后,出現了第二波上班高潮。這時候出現的大多是機關干部的家屬,他們在百貨公司或者其他一些商業機構上班,上班時間比機關事業單位晚。因為沒有戴表,白長山并不清楚王玉菊出門的時間。第二波高潮剛剛出現,王玉菊便騎著自行車匆匆駛出了大院。白長山隨后跨上自行車跟過去。他期待她并不是去百貨大樓,而是去別的地方,同某個未知男人有關的地方。事實上,王玉菊的目的地非常明確,就是百貨公司。白長山像前一天那樣,停好自行車,在角落里蹲了一會兒,然后開始撿煙頭,卷煙泡。

白長山畢竟要上班,不可能每天八小時守在商業局家屬院門口或者是百貨大樓的側面,一個星期,最多能有兩天全天守候,其余時間,他還得回車隊去履行自己的職責。

長久期待的那一天,終于到來了。這一天是八月一日建軍節,前一天,局里為退伍軍人開了茶話會,今天,車隊計劃去附近的一座軍營搞慰問。這種事,以前都是由白長山帶隊,只有這次,他主動把機會讓給了別人。穿上一身破衣爛衫,騎著自行車往回趕的時候,白長山想,其實,人的一生,到底求個啥?既爭權又奪利,說到底,也就是為了幸福兩個字。如果沒有幸福,就算是爭到權爭到利,又咋樣?還是生不如死。尤其年過五十,回過頭看看自己走過的人生路,掙扎了這么幾十年,原來只不過夢想一場。如果按照方夢白的理論,換個角度想一想,前五十年,他算是為別人活了,現在,他得為自己活一段時間,得努力把最后的幸福抓在自己手里。

剛剛回到以前停自行車的地方,剛剛將自行車鎖了,便見王玉菊騎著那輛飛鴿出了門。白長山心頭的某根神經跳了一下,暗想,今天特別,她竟然這么早?一路跟著,白長山心里一路嘀咕,自己這次是不是運氣好,真的就逮住了?另一方面,他又覺得有一種酸酸的感覺。難道自己真的這么差,幾十年的老婆,竟然紅杏出墻了?

王玉菊接近宏廣街時,白長山的心狂跳起來。有了上次的教訓,這次快接近宏廣街時,他加快了速度,將彼此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五米以內。王玉菊拐過土地街,白長山再次猛踩了幾腳,緊跟其后拐了過去。難怪上次會跟丟,僅僅往前十幾米,王玉菊便一扭車把,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。那一瞬間,白長山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名字來:汪亦敏。

王玉菊推著自行車進入了二門。白長山心里愣了一下,連忙下了車,拿不定主意是否立即跟過去。他知道,汪亦敏家在三門。難道自己剛才想錯了?在他還沒有拿定主意是走是停的時候,王玉菊已經停好自行車,從二門出來,走到三門前面,抬頭向上望了一眼,捋了捋頭發,又扯了扯衣角,抬腿向里面走去。這一次,白長山認定了,驚喜的同時,心中又充滿了怒火。他在心里暗罵了一聲,推著自行車向前走去。進入門洞,停下來聽聽,王玉菊的腳步聲前所未有地輕悄和緩慢,應該已經到達二樓。擔心發出很大的響聲驚動她,他不敢撥動支架,只是將自行車往墻上一靠,輕輕拉上鎖,匆匆往樓上趕。他明白此前自己為什么失敗了,他們總是選擇上午這個時間幽會。這個時間非常特別,成人上班去了,孩子上學去了,老人買菜去了,這個時段,不容易被人碰到。

王玉菊到達五樓時,白長山恰好到了四樓和五樓間的轉彎處。他探頭向上望,見她停在那扇門前,警惕地向后看了一眼。白長山迅速縮回頭,心驚膽戰地等了一會兒,聽到樓上傳出輕微的敲門聲,才重又將頭探出去。白長山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,卻見王玉菊一閃身跨了進去,隨后便是一聲門響。他踮起腳,幾步跨過九級樓梯,走到門前,貼著木門聽著。里面靜悄悄的,什么聲音都沒有。

白長山離開門前,認真觀察這幢樓,想看看是否可以通過別的方式進入房間。如果他再年輕十歲,或許可以冒險從樓梯轉角的那個小窗爬出去,攀上陽臺,然后破門而入。可他畢竟不再年輕,這樣干實在太冒險。他不想因此死去,還得留著剩下的歲月享受自己的愛情。如果不能從別的地方進去,那只有一個辦法,從正門硬闖進去。他回到門前,認真地觀察那扇門。應該是杉木的,鎖是一般的彈子鎖,從外面扣著的,里面應該有一道鐵閂。他很了解這種閂,是用幾顆螺絲釘固定的。他暗自估計了一下,這木門并不厚,呂字形的門框中間鑲兩塊木板。人道一點考慮,一開始可以攻擊門框,將里面的閂給踹開。如果這樣不行,再考慮踹門板,估計兩三腳就可以把門板踹開了。

主意拿定,他再一次貼在門上,認真地聽了聽。還沒有聽出名堂,便發現樓上有腳步聲傳來。他心中一驚,連忙轉身向樓下走去。走到三樓,轉身再向上走,迎面和一個年輕女人碰上。他的這身乞丐衣服引起了年輕女人的注意,看到他便停下來,沖著他揮手,說,去去去,要飯的到別處要去,這里沒你啥事兒。白長山還真怕被人給轟走了,尤其擔心她這一咋呼驚動了別人,大家上來圍觀,自己的事就沒法辦了。完全是情急生智,他沖年輕女人做了一個噓聲動作,小聲地說,別叫,咱在這里有秘密任務,千萬別暴露了我。她看了看白長山,竟沒有再說別的,側身從他身邊走過,下樓去了。

白長山迅速上樓,再次將耳朵貼到了那扇門前。其實,根本不需要貼得太近,王玉菊的叫聲很大很放肆,已經傳進了他的耳膜。白長山不再多想,向后退了一步,抬起腿,猛地向門框踹過去。不知是人真的老了,還是腿抬得不夠高,或者角度不對使不上勁,除了轟的一聲悶響,竟然沒有絲毫反應。他又退后兩步,猛地向前跨出一腳,抬腿踹去,還是覺得不得勁。他再次退遠了距離,一直到了對面的門邊,再引跑兩步,向前踹去。這次他改變了方法,不再是正面對著門,而是側過身子,左腿支撐著身體,右腿從側面向門踹去。哐的一聲巨響,門被踹開了。幾乎就在同時,對面的門開了,從里面走出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,大聲地質問他,你干啥?你是哪兒的叫花子?

門既然已經開了,白長山自然不管那老太太,立即便往門里闖。老太太可真是個人物,她不顧一切撲過來,一把抱住白長山,大聲叫喚,快來人啦,搶劫呀。白長山想掙開老太太沖進去,掙了幾次,竟然沒有能掙開。老太太的叫聲驚動了住在這里的人,樓上樓下都有開門聲傳來,甚至有人問,在哪兒在哪兒?汪亦敏的房門原本是關著的,此時開了,汪亦敏穿著一條短褲跑出來,惡聲惡氣地質問:干啥干啥?老太太說,汪主任,快抓壞人。大概顧著說話分散了注意力,白長山一下掙脫了老太太。

白長山猛地撲向汪亦敏,叫道,汪亦敏,我老婆在哪兒?話音落時,他已經撲到了汪亦敏身前,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。汪亦敏認出了白長山,一下子傻了,愣在那里。白長山揮起一拳,打在汪亦敏的腮幫子上。汪亦敏猝不及防,向后退了好幾步,又被身后的凳子阻了一下,翻倒在地。白長山不再理他,轉身撲向房門,伸手去推,發現房門是被閂了的。白長山捶了幾下門,叫道,王玉菊,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,你給我開門。里面沒有聲音,倒是身后那位老太太驚訝地說,原來是這事兒呀,丟死人了。外面已經圍了好多人,大家都問老太太發生了什么事。老太太說,我以為是搶劫,沒想到是來抓奸的。

白長山叫了半天,里面沒有反應。他說,你不出來是嗎?你不出來難道就能躲過去了?告訴你,我跟蹤你很長時間了,今天你無論如何是逃不掉的。白長山向后退了幾步,然后向前跑,接近門邊時抬起了右腳,用盡力氣向房門踹去。可是,他的腳并沒有挨著房門,因為汪亦敏從背后抱住了他,兩人一起倒在地上。接下來,兩個男人在地上滾打,你一會兒把我壓在下面,狠狠地打幾拳,我一會兒奮起反擊,翻身起來,將你壓下去。汪亦敏比白長山年輕幾歲,“文革”中算是練過身手,不說強出白長山許多,至少也不會輸給他。可身邊那些看熱鬧的鄰居并沒有支持汪亦敏,而是向白長山伸出了援助之手。刑法中規定,通奸是刑事罪。雖然沒有經過法律判決,周圍這些群眾,已經認定汪亦敏是十惡不赦的罪犯。對于罪犯,他們不會心慈手軟。一部分人在旁邊大聲喊打,另一部分人真的動了手。汪亦敏被打翻在地,不知是臉上還是鼻子出了血,鮮紅的血涂了一臉。

制服了汪亦敏,那些人幫著白長山去撞房間的門。大家喊著一二三一起撞向門的時候,里面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。轟然一聲響,那扇門被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撞開了,整扇門一起倒下來,幾個男人也都跟著一起倒在地上。白長山第一個從地上爬起來,第一時間去房間里找王玉菊。房間是空的,床單十分凌亂,兩個枕頭摞著擺在床的中間。床對面的窗戶開著,地面有些碎玻璃。白長山跑過去,趴在窗口向外一看,頓時吃了一驚。樓下的地上躺著一個人,一動不動,嘴邊有些許紅色,應該是血。白長山轉身向外跑。其他人不知發生了什么事,一個勁地問。白長山根本顧不上解釋,奪門而出。汪亦敏大概意識到發生了變故,大叫一聲,跟著狂奔而出。

白長山覺得自己跑得已經夠快,沒料到汪亦敏簡直就是在往樓下撲,一步躍下幾級臺階,幾個騰躍,已經跑到了他的前面。白長山心中暗想,如果出事的是方子衿,自己可能就像此時的汪亦敏一樣吧。由這一動作,他已經看出,汪亦敏是真的愛著王玉菊,而且愛得很深。他跑到樓下時,汪亦敏早已經趕到,并且抱起了王玉菊。看到白長山過來,他大聲地咆哮說,你滿意了?你滿意了?現在你滿意了?他一邊大叫,一邊向前跑。樓下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,汪亦敏一邊向前跑,一邊大聲地喊,請你們幫幫我,快送她去醫院。果然有幾個男人伸出了援手,抬著王玉菊,向前跑去。

那群人跑遠了,白長山還愣在當場。他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趕去醫院。過了好幾分鐘,他推出了自行車,向醫院趕去。這一帶有三間醫院,一間兒童醫院最近,另外兩間省航醫院和市工人醫院比較遠,在十四道街附近。白長山先去省航醫院打聽了半天,急診室的護士沒聽說剛接收了一個跳樓的病人。他又趕到市工人醫院,王玉菊果然被送到了這里。

白長山趕到手術室門口,她已經被推急救室。走道里亂糟糟的,汪亦敏瘋了一般,拉著醫生的手,求著說,醫生,你一定要救活她,一定要救活她。別說是醫院那些人,就是一旁的白長山也糊涂起來,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她的老公。他一點都不喜歡這件事,甚至極其憎惡。然而,事情既然已經發生,他不得不面對。他想,第一件事,應該通知自己的孩子們。

看了一眼關上的門以及門上亮著的搶救燈,看了一眼傻傻地靠在墻上的汪亦敏,白長山走出醫院。先趕回去換了那身衣服,然后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,給二女兒打傳呼。返回醫院時,汪亦敏已經不知去向。有兩個派出所的民警正在了解情況。一名護士說,不知道呀,是一個男人送她來的,滿身都是傷,不知和誰打過架一樣,可能是她的丈夫吧,怎么一轉眼就不見了?白長山走到其中一個民警前面,小聲地向他說明身份。民警問他,這到底是咋回事?他看了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,欲言又止。民警找到一個空的房間,將他帶進去,開始了解情況。

白長山將情況介紹了一遍,兩名警察感到事情十分嚴重,其中一名警察留下來繼續了解情況,另一名警察趕回派出所安排布控。白長山和警察談完出來,孩子們已經趕到了。手術室外面已經沒有圍觀者,只有他們幾個,既不知道手術室里面的情況,又沒有見到父親,驚慌得什么似的。見父親和一個民警同時出來,臉上更是掛著不解。民警還想找他的孩子們了解情況,白長山說,他們啥都不知道,請你不要告訴他們,好嗎?民警倒也十分配合,答應一聲,離去。孩子們圍過來問情況,白長山不好說出真情,只說是出了車禍,具體情況,他也不十分清楚。

醫生護士進進出出,他們詢問情況,對方只是說還在搶救,別的不肯說。白長山感覺不是幾個小時的事,將其他幾個孩子支回去了,只讓慕芷和自己一起留在這里等消息。父女倆坐在那里,好半天沒有說話,走道里除了偶爾來往的醫護人員,只有他們。手術燈鬼火一般亮著,刀一般凌遲著他們。慕芷有些忍耐不住,說,爸,你是不是沒對我們說真話?白長山問,你咋這樣問?慕芷說,那不是交警,所以,不可能是車禍。白長山猶豫了半天,才吐出一句,說,我不知道咋說。女兒追問,到底咋回事?白長山說,你媽和他們單位的一個人……抓奸的時候,你媽不知咋的從樓上掉了下來。

女兒沉默了。白長山也不再說話,掏出一支煙,點燃。剛吸了一口,一名護士走過來,惡聲惡氣地說,滅了滅了,沒看到嚴禁吸煙的牌子?慕芷看了護士一眼,似乎想向她說點什么,最終還是沒有開口。白長山默默地彎下腰,將煙頭在鞋底上擰了一下,滅了。女兒問他,你準備咋辦?他說,我不知道。

手術一直進行了幾個小時,王玉菊被推出來時,仍然處于深度麻醉之中。慕芷猛地站起來,攔住醫生問。醫生說,情況不是太好,主要有三處大傷。第一處在腦部,顱腦骨折,經過手術修復,腦震蕩是肯定的,至于術后復原情況怎樣,目前還難以確定。腿骨骨折,已經手術接駁,也要看術后復原情況。最麻煩的是她的脊椎骨折,目前還沒有很有效的手段進行外科復原手術。慕芷說,那會很嚴重嗎?醫生說,現在還難以確定,不過,你們要有心理準備,可能會出現高位截癱。慕芷問什么叫高位截癱?醫生說,就是胸腹以下完全失去知覺。慕芷不說話,一下子呆了。

王玉菊被推進病房,兩名護士抬著她,將她安放在病床上。女兒坐在她的身邊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白長山站在不遠處,定定地看著那張纏滿繃帶的臉,心中有一股巨大的涼氣升起。女兒說,爸,你坐嘛。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,只是木柱一般杵在那里。女兒似乎知道他的心事,說,爸,我求你一件事,好不好?白長山說,你說。女兒說,我知道你們的感情不好,也知道你心里很苦。白長山說,你想說啥?女兒說,我想求你,如果媽真的癱瘓了,別和她離婚好不好?有一種特別的痛苦,從他身體的某個地方鉆出來,迅速向全身各個部位擴散。他想很堅決地說一聲我要離婚,為了這一天,我苦等了快三十年。可他說不出來。這個女人畢竟和他共同生活了近三十年,和他一起養育了一堆兒女。他心里很清楚,如果自己愛她像愛方子衿那樣,或許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。這所有一切,他有推卸不掉的責任。

女兒見他不出聲,哭得更傷心。她叫了他一句,已經是泣不成聲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白長山心頭大慟,脫口說,我答應你。說過之后,又異常后悔,認為自己再一次做了蠢事。從下一秒鐘開始,他便想告訴女兒,他要收回自己的承諾。無數次話到嘴邊,又實在沒有勇氣吐出。

王玉菊住了兩個多月醫院,從醫院移回家中。白長山心中堵住的一團厚云,不僅沒有散去,反而越來越濃。

醫生當初的估計沒錯,王玉菊高位截癱,腹部以下沒有任何感覺,還有腦震蕩后遺癥,只要天氣變化,便會出現不同程度的頭痛。她的脾氣原本就火爆,現在又深受病痛困擾,性格越來越暴戾,喜怒無常。感到心力交瘁的不僅僅是白長山,孩子們也都如此,想到回家,心頭便發毛。這一切,全都因為汪亦敏,白長山曾先后幾次去公安局打探汪亦敏的消息,得到的答復總是一樣的,汪亦敏畏罪潛逃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

白長山真想找個什么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。他怎么都弄不明白,命運為什么對自己如此殘酷,要讓他的心,在這無休無止的勞役中經歷死亡的洗禮。

白長山為了捉奸將王玉菊堵在汪亦敏家時,方子衿走進了地委大院。

大院門口站著持槍的哨兵,他伸出一只手攔住了方子衿。方子衿解釋說,我來找杜偉峰杜書記。哨兵仔細將她打量了一番,說,你找杜書記?杜書記是說見就見的?方子衿只好撒謊,說我是杜書記的妹妹。哨兵再一次認真地打量她。她說,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杜書記好了。哨兵猶豫片刻,拿起了門房的電話,撥了一個三位數的號碼。對方不知答了句什么,哨兵轉過身來問,你叫么名字?方子衿報出自己的名字,哨兵疑惑地看著她,說你怎么不姓杜?方子衿知道,杜偉峰的生母被他的父親拋棄,嫁給了另一個男人。她撒謊說,是同母異父。杜偉峰的秘書問杜偉峰。杜偉峰說,什么同母異父的妹妹,她是我的一個老朋友。肯定是你們這些人把她擋在門外不讓進來,她才這樣說的,快讓她進來。秘書正要離開他又說,你去安排一下。

秘書接到方子衿,并沒有將她帶去杜偉峰的辦公室,而是帶著她去了地委招待所。秘書幫她拿了一天的餐票,說,杜書記今天有兩個會,非常忙,午餐和晚餐,你自己去食堂吃。晚上,杜書記會抽時間來看你。秘書離開后,方子衿一個人坐在房間里,心中有些茫然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來這一趟,或者說,即使找了,是否有用。

自從女兒去了南方,方子衿的心便空了一般。近幾年來,母女雖然一直分離,心理上,她覺得母女倆是一起的。現在,女兒去了千里之外,她有了一種長久握在手中的風箏飄向了天空的感覺,唯一實在的,是手中一根又纖又細的線。想想自己這一生,感情遠在天邊,一直都飄忽著不能著地;工作上也是差強人意,整座縣城都知道她是名醫,可入黨沒有自己提干也沒有自己,在縣醫院,自己和一個頂職進來又靠了某種關系穿上白大褂的小女孩,沒有根本的區別。“文革”結束了,喇叭褲長頭發流行過了,又開始流行直筒褲高跟鞋。以前姑娘結婚要三大件,手表自行車縫紉機。現在新的三大件是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。方子衿沒有感覺到自己生活的變化,人生還是一如既往地繁復沒有目標。王文勝重新回到醫院工作的時候,想讓她當婦產科主任,可某些人不同意。理由之一,她不是黨員,理由之二,婦產科只有三個醫生,沒有必要設一個主任。再后來,有人要安排陸安平當院長。陸安平原是一名赤腳醫生,在縣衛生局組織的培訓班學過幾個月。“文革”期間,一名地區下放的干部被毒蛇咬傷,情急之中的陸安平用嘴吸出了毒汁,又親自上山采草藥替他敷傷。這位老干部恢復工作,對陸安平投桃報李,先讓他入黨并且以工代干,后來轉干,當公社衛生院院長、縣衛生局的科長。王文勝一死,陸安平順利進入了縣醫院,不僅當上了院長,而且書記院長一肩挑。

陸安平一上臺,便拉幫結派,排除異己,尤其是王文勝信任的人,都是他重點打擊的對象。杜偉峰調到地區擔任地委書記,從縣里帶走了一批人。最初的名單中,有方子衿。杜偉峰說,方子衿是全縣乃至全地區婦產科方面的權威,是難得的人才。可惜的是當地沒能善待她,因此,他想把她帶去地區醫院,給她一個更好的舞臺。可陸安平不肯放行。杜偉峰雖然是地委書記,官是夠大,可也有他的權力無法觸及的地方。

坐在招待所里無所事事,只好躺到床上睡覺。也不知睡了多少時間,有人敲門。打開門一看,是盧瑞國。“文革”中,他救杜偉峰有功,杜偉峰帶往地區的隨員中,他的名字排在前五位,目前是地區交通局的副局長。方子衿驚了一下,說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?盧瑞國在房間里坐下來,說杜書記給我打電話了。

方子衿給他沏了一杯茶,放在面前的茶幾上,然后在另一只沙發上坐下來。

盧瑞國說,杜書記說,你找他一定有事。他讓我先來找你聊聊。方子衿說,還是你和杜書記了解我。盧瑞國說,說吧,么事?方子衿說,我想求杜書記幫忙打個招呼,讓我調走。盧瑞國說,你要調走?去哪里?方子衿說,還能去哪里?當然是投靠夢白。盧瑞國看著夢白長大的,對她有感情,自然問起她在深圳的情況。

方子衿說,夢白在深圳很好,組織上很器重她,入了黨,分了房子。盧瑞國聽說她分了房子,自然想到是不是要結婚了。方子衿解釋說,深圳的觀念和內地不一樣。這十多年來,內地人口增加了幾個億,住房卻沒有增加幾間,根本不存在分房一說,只有那些要結婚的人才有資格向單位要房。深圳建市之初,人們租住附近的農民房,房少人多,租價直線上漲。一些單位干脆自己貸款建房,分給員工。有了住房,方夢白就想把母親接到身邊,跑到一家醫院打聽,沒想到湊巧了,院長恰好是方子衿的第一屆學生。不僅答應調動,而且要讓她去主持婦產科。

盧瑞國問,你們醫院的意見呢?方子衿說,醫院現在亂成了一團糟。陸安平來了之后,拉了一些溜須拍馬的結成一派,打擊那些業務骨干,搞得人人自危,相互提防著,像防賊一樣。“文革”那么亂,也沒有緊張到這種程度。盧瑞國說,陸安平是么意思?是不是想你送東西?提到送禮,方子衿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。“文革”那么亂,以權謀私的人有,以權謀財的人卻少見,可如今的一些干部,一心打著人家工資袋的主意,不請客送禮,什么事都不給辦。為了調動,她不得不硬著頭皮賠著笑臉給陸安平送禮。他的兒子過生日,她送了一套滌卡的衣服。她將這事告訴女兒,女兒說送輕了,從深圳寄回一大堆在內地難以見到的東西。開始只是一些食品,如雀巢咖啡、美國果珍什么的。后來是一些貴重的,最大件的是一部三洋收錄機,價值三百多元。算一算,加起來也有一千多元了。

盧瑞國輕聲罵了一句,這個王八蛋。

方夢白見陸安平是個無底洞,建議母親什么都不要了,直接過去。她說,在深圳,醫院屬事業編制,調不調檔案關系不大。而且,他們還答應重新建檔。方子衿覺得,重新建檔,以前就成了空白。她這么一走,以前的檔案留在原單位,原單位會怎樣處理?給她填上個自動離職,是最好的結果。如果給她一個開除公職的處分,將來某一天新的運動來了,人家跑來外調,她就成了罪人一個。她自己倒無所謂,反正是黃土埋了半身的人。她不想影響女兒的前途。

盧瑞國也不贊成辭職。他說,明天是么樣的,誰也說不清楚,還是穩一點好。說過之后,他搔了搔頭,又說,這件事,還真有點狗咬刺猬,無從下口的感覺。方子衿聽了這話,有些急了,說,杜書記出面難道也不行?他說,晚上,杜書記來了,你最好莫提這件事。他的身份不同,打聲招呼,人家聽了還好,如果不聽,他不是太沒面子?方子衿也一直拿不準自己來找杜偉峰是否正確。聽盧瑞國這樣一說,她才知道,自己是真的錯了。然而,如果杜偉峰不肯出面幫自己,盧瑞國作為交通局的副局長,他能幫上自己?盧瑞國看出了她的心事,說,你放心,有些事,我出面比杜書記出面更好。只是,我得好好想個法子,讓陸安平那雜種乖乖地放人。

晚上,杜偉峰匆匆趕來見了方子衿一面。方子衿謹記盧瑞國的話,沒有提調動的事,杜偉峰也沒有問起,只是說,有么事,找盧局長就行,他的公路網四通八達,誰敢得罪他?得罪了他,連路都不讓你走,你能在天上飛?

回到單位,方子衿按照盧瑞國教她的方法,按兵不動。可不知怎么回事,方子衿給陸安平送了很多禮,調動仍然無望的事,在同事中傳開了。陸續有些反對陸安平的同事找到方子衿,對她說,別做這種傻事,陸安平不榨干你的血,是不會放你走人的。真的想走,還得想辦法走上層關系,比如找衛生局或者縣委的人出面說話。

那天,方子衿接到白長山的來信。白長山在信中說,面對女兒那祈求的眼睛,他徹底地被摧毀了。日子成了無休無止的煎熬,尤其可怕的是,王玉菊除了高位截癱以及脾氣越來越壞之外,能吃能睡,身體狀況似乎比以前更好。他真的不知道這樣的日子,何時是個頭。自從王玉菊住院之后,他便異常絕望和郁悶。有時候想一想,自己這一輩子,真是太不值了,苦苦地掙扎,苦苦地等待,結果等到的是什么?仍然看不到希望在哪里。方子衿也說不清為什么,看到這封信,心理上大受打擊,情緒一下子壞到極點。恰在此時,陸安平派人來通知她到院長辦公室去一趟。

方子衿剛剛走進辦公室,陸安平就質問她,方子衿,你到底是么意思?方子衿一頭霧水,完全不明白他何出此言,說,我怎么啦?我做錯了么事?陸安平說,你還在這里裝糊涂?方子衿說,我怎么裝糊涂了?陸安平說,現在全醫院都在說你給我送了多少多少東西,那些東西是你自己愿意送的,你這樣做,到底是么意思?方子衿剛剛受了刺激,此時又遇到這種事,突然強硬起來。她說,送東西給你,是事實不是?我送給你,是讓你給我辦事不是?可你貪得無厭,只吃肉不吐骨頭。這話把陸安平氣得翻白眼,想說什么話,說了半天,也只是吐出一個你字。盧瑞國教給她的方法中,就有和陸安平翻臉一招,她原本不想用。現在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,她也就沒有什么好顧忌了,說,陸安平,我告訴你,我給你送的每一件東西,都詳細記了賬。你一定要整我,我也不怕。我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,過幾年就退休。你要和我斗,是吧?那我們就斗一斗好了。我不想升官不想入黨,我倒是要看看,你能把我怎么樣。

這件事,很快鬧到局里去了。局里派了一名副書記帶著紀委的兩名干部下來調查。

找方子衿問話的時候,方子衿說,王文勝主持醫院工作的時候,雖然也有這樣那樣的矛盾,可不像現在這樣。現在縣醫院簡直比“文革”的時候還復雜,一幫投機鉆營的人,迅速投靠了陸安平。這些人沒一個有群眾基礎,也沒一個是真正的業務骨干。現在,整個醫院分成了三個陣營,第一個是以陸安平為首的陣營,第二個是與陸安平針鋒相對同時又受陸安平排擠打擊的,他們以兩個副院長為首,主要人員是醫院內的一些業務骨干。第三個陣營便是逍遙派,不論兩派怎樣斗,他們始終都是持觀望態度。這三派中,陸安平派的人最少,實力卻是最強,因為他既是書記又是院長,掌握著實際權力,上面又有人替他撐腰。聚集在他手下的那幫人,其實并沒有一個是真心,他們都是一些利欲熏心、爭名逐利之輩。如果形勢稍有變化,他們定會迅速分化。至于騎墻派,并非他們騎墻,只是他們經過“文革”之后,對這種拉幫結派深惡痛絕,不愿摻和這種事情。其實,他們的心是有偏向的,因為每個人心中,都有一把是非的尺子。

談到給陸安平送禮的事,方子衿說,送禮確有其事。她將自己送了多少次,分別是些什么東西,一一說了出來。局黨委副書記問她,你送的這些東西,能拿出證據嗎?方子衿一時愣住了。什么是證據,她不明白。副書記提示說,比如你說你送了收錄機,這種高檔電器,肯定會有發票吧?方子衿拿不出發票,因為東西根本就不是她買的。

調查結束時,副書記明確表態,局里要嚴肅處理陸安平,不能讓這種“文革”分子搞壞醫院正常的革命秩序。過了半個月,不僅沒有聽到處理陸安平的消息,反而傳來副書記被調職的消息。消息靈通人士說,縣里幾套班子主要負責人都是陸安平救過的那個領導提起來的,陸安平的后臺硬得很,根本就動不了他。為了對這次調查進行報復,陸安平在醫院采取了一系列行動。方子衿被從婦產科調到了中醫科,有幾個護士被調到了司藥房或者是食堂。最荒唐的是,一名放射科的男醫生被調到了婦產科,一名檢驗科醫生調到了放射科,而一名耳鼻喉科醫生調到了檢驗科。

縣醫院內部的斗爭如火如荼的時候,傳來陸秋生調深圳的消息。到了深圳之后,可能從方夢白那里知道方子衿調動的事,陸秋生給她寫信過來,勸她不必再辦什么調動手續,直接辭職過來,由這邊重新建檔好了。方子衿知道,女兒或許看問題不準,陸秋生畢竟不同,他不僅自己去了深圳,也像女兒一樣鼓動自己辭職去那邊重新建檔。以他的資歷閱歷以及為人,說話自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。仔細想一想,自己這一生,事事謹小慎微,結果又如何?不如最后豪放一次。女兒也在信中勸她,就算是有什么不測的事發生也不用擔心,有她一個人的工資,足夠母女倆生活了。

盧瑞國托人轉了一封信給方子衿,他在信中說,縣醫院里所發生的事,他非常清楚。如今官場之上,有些事一言難盡。為了維持現在的地位,陸安平下了血本,否則,沒有人肯出面替他說話。既然最簡單的方法辦不成,那他就不得不采取某種極端的方法了。他在信中說,縣里要修縣政府門前的那條路,那條路還是五八年大躍進的時候修過,一直到現在,只是小補沒有大修,如今是坑坑洼洼,大孔小洞。杜偉峰當了地委書記之后,曾撥過一筆款子,希望縣里自己湊一點,把這條路修好。縣里將這筆款子挪用了,路仍然沒修。最近,杜書記問起這條路的事,知道還沒有修,就下了死命令,給半年時間,如果再不能修好這條路,縣委書記和縣長自動辭職好了。縣領導一下子急了,東拼西湊了一筆錢,又想通過地區交通局要一筆。地區交通局局長辦公會議通過了這筆撥款,但批準權在盧瑞國的手里,他不簽字,誰都拿他沒辦法。

自己調動工作只是一件小事,沒想到卻扯出一件如此之大的事來。為自己區區一件小事,牽扯到全縣的利益,她實在不愿意。可不這樣,她又無法全身而退。左思右想,還是按照盧瑞國信中所交代的,決定去找縣長。

到縣政府門口,方子衿對衛兵說,我叫方子衿,縣醫院的,我有事要見肖縣長。方子衿是縣里的名醫,幾乎家喻戶曉。她報出自己的名字,衛兵沒有問第二句話,立即往縣長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,然后對她說,肖縣長馬上要去地區辦事。不過,他同意離開之前見你十分鐘。在小車班門口,你快去吧。

肖縣長對方子衿非常熱情,同她握過手之后便說,你的事,我聽說了。你是我們縣的一塊寶,我本人也不同意你調走。方子衿說,你這是要去哪里?肖縣長說,還不是為了門前那條路?我都快把地區交通局門口踩出一條槽來了。方子衿說,如果我能夠把這筆錢要下來,你能不能答應我兩個條件?肖縣長認真地看著方子衿,說,你這話當真?方子衿說,我今天來找你,就是為了這事。肖縣長說,那好,我們回辦公室去說。

在辦公室坐下來,肖縣長親自給她沏上茶。問他,你有么辦法?方子衿說,你別管我有么辦法。我只是要你答應我兩個條件。肖縣長說,別說是兩個條件,只要不違反黨紀國法,二十個條件我也答應。方子衿說,條件之一就是放我走。這個,肯定不違反黨紀國法。肖縣長沉吟了一下,說,放你走,全縣人民都會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。你在婦科的地位,在全縣乃至地區,沒有人可比,在全省也是排得上名的。方子衿苦笑了一聲,說,你大概還不了解。我現在不在婦科,而是去了中醫科。肖縣長略驚了一下,說,你去了中醫科?這是么回事?方子衿說,這得歸功于你們為全縣人民選的好院長呀。他幫你們縣委縣政府替全縣人民造福,你們應該為他立塊碑才對。

肖縣長十分尷尬,說,這個陸安平,簡直是在胡鬧嘛。真沒想到,他的工作能力這么差。方醫生,你放心好了,我向你保證。這件事,我一定要還你一個公道。

方子衿擺了擺手,說,對你們官場的這一套,我沒興趣,也不想了解。而且,對你們這個官場,我是已經寒了心,無論如何,我是要走的。畢竟,我在靈遠生活了這么多年,對這里還是有感情的。所以,臨走之前,我想自己如果能為靈遠做兩件事,也走得心安了。肖縣長說,你剛才說有兩個條件,現在又怎么變成兩件事了?方子衿說,是兩個條件。只要你們答應了這兩個條件,我就為靈遠辦了兩件好事。肖縣長說,那說說你的第二個條件吧。方子衿說,很簡單,將陸安平就地免職。

肖縣長沉默了。方子衿抬手看看表,說,哎喲對不起,十分鐘早過了。她站起來說聲打擾,抬腿向外走去。肖縣長伸出一只手,似乎想叫住她,最終還是沒有開口。方子衿就這樣離開了縣政府大院,回到縣醫院。

其后的幾天,一切如故,醫院里仍然是劍拔弩張。黨支部討論發展新黨員,將所有黨員和入黨積極分子召集到一起開會。討論的對象有五個,其中三個已經是多年的積極分子,真正是幾十年如一日矢志不改。另外有一個“文革”結束前夕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,第五個是陸安平的親信,一個在醫院內為陸安平四處刺探情報,調撥離間的男人。方子衿在醫學院讀書的時候交過幾次入黨申請書,后來差不多三十年間,她一直都是“運動健將”,很清楚入黨沒有自己的份,因此再沒有提過申請。但每一屆黨支部,都從她的檔案中翻出了那些申請書,無一例外地將她列入積極分子名單。

歲月將人生之河里的泥沙沖走之后,留下的往往是鵝卵石。這次討論,方子衿的名字,竟然排到了第一位。早在王文勝時代,“文革”剛剛結束不久,方子衿就已經在這場馬拉松中領跑了。那時,醫院里幾名副院長是堅決的反對者。他們反對的理由總是千篇一律,聯系群眾不夠,太注意穿著打扮,生活上有點小資化自由化。過去那些反對她的人,現在成了她的積極支持者。一名副院長說,現在,我們黨培養接班人,講么事?講四化講貢獻,知識化是個重要方面。方子衿同志是婦科方面的專家,她的醫術,受到了從縣委領導到普通百姓一致的肯定。在我們縣,方子衿同志是作出了杰出貢獻的。看一個人是否真正從思想上入黨,看么事?一是看他的為人民服務精神,一是看他對我們黨的忠誠。有了這兩條,就是一名好黨員。第五名討論對象立即站出來反對,說,方子衿是公認的婦科專家不錯。可誰都知道,最近,方子衿同志在鬧調動,鬧調動說明么事?說明不熱愛本職工作。一個不熱愛本職工作的人,能說有么樣的為人民服務態度?再說,最近一個時期以來,方子衿同志為了達到調動工作的個人目的,在背后做了很多小動作,這些小動作,客觀上破壞了我們醫院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,造成了極其不良的影響。

輪到討論陸安平的死黨時,幾名副院長自然是堅決反對。按照通行的程序,應該是每討論完一個,黨員便舉手表決一個。這次是先討論,所有人發言結束之后,陸安平來個總發言。他重點在說他的死黨,說什么黨員最重要的品質,不在于業務能力怎樣,不在于是否受到大多數人的歡迎,毛主席說過,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里。因此,看一個人是否在思想上入黨了,最重要的衡量標準,要看這個人是否對黨忠誠。具體表現在我們醫院,那就是他是否維護醫院黨支部的領導,是否和醫院黨支部保持高度一致。黨的大門,向所有積極要求入黨的優秀分子敞開,但黨有黨的原則,這個原則就是忠誠原則,就是寧缺毋濫原則。他作為醫院黨支部書記,他必須掌握這個原則,為黨把好大門。如果忠誠分子不能入黨,而將那些忠誠還不夠的分子吸收入黨,就是他這個支部書記的嚴重失職,是對黨的犯罪。當然,有些人,確實可以放在黨內進行教育幫助,那也需要黨內有一批忠誠分子才行。他暗示,如果不同意他的死黨入黨,其他的人,他一個都不會考慮。

十天之后,公布了新的預備黨員名單,兩個人,自然沒有方子衿。其中一個正是陸安平的死黨,另一個是對立派的人。大家私下里說,這是一場平衡游戲。方子衿清楚,自己永遠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,她的命運,一直都掌握在別人的手里,從來都不曾屬于自己。可她有自己的驕傲和骨氣,她不希望自己成為某些人搞權力斗爭或者利益平衡的棋子。

那天下午,肖縣長屈尊來到醫院,把方子衿叫進了黨支部辦公室。

方子衿看到縣長和陸安平,略略愣了一下,站在門口,并不想進去,說,沒想到縣長大人有時間接見小民,真是榮幸之至。肖縣長說,你這個人啦,說話不要帶刺嘛。來來來,快請坐。方子衿站著不動,說,還有病人等著我去看病呢,有么指示,你說吧。肖縣長看了看身邊的陸安平,說,你忙你的去吧。方子衿立即說,我想,你要談的事,也關系到他吧。我這人,已經是死豬不怕開水燙,別人怕他報復打擊,我可不怕。就讓他留下來聽吧。肖縣長十分尷尬,說老方,你看你這個人。方子衿說,我就是這么個人。她指著陸安平對肖縣長說,他是你的親信,這一點,我知道。他千方百計想整我,你也知道。我軟弱了一輩子,臨了快退休了,我想硬一次。你找我,是想談那條路的事,是吧?我的條件,早已經說過了。我在這里再說一遍,第一條,將這個人就地免職,第二條,放我走。

陸安平還不知道這些事,氣得眼睛都瞪圓了,大聲說,方子衿,你這是么態度?在肖縣長面前,你也這樣囂張?太不像話了。方子衿寸步不讓,說,你陸安平只是一個小人,在別人面前耍你的大人威風,我管不著。在我這里,你連人都不算一個。我在這里和肖縣長說話,輪不到你插嘴。想聽你給我乖乖呆在這里,不想聽你可以走人。肖縣長對陸安平擺了擺手,陸安平瞪了方子衿一眼,從她身邊走了出去。

肖縣長說,老方啊老方,不是我說你,不要得理不讓人嘛。方子衿立即反唇相譏,說,肖縣長,我想你說錯了,我并沒有得理。我只是在和你談判,和你搞幕后交易。肖縣長也是無可奈何,說,真拿你沒辦法。那好,就算是交易。請坐吧,我們來談談……你說的交易。方子衿仍然不坐,說,沒么事好談的,我的條件,已經說過了。肖縣長說,但是,讓我么樣相信你?方子衿說,自從我們上次談話之后,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,你們一定調查過吧。肖縣長揮了揮手,說,我們不討論這個,還是來點務實的。我這里有一份報告,你拿到地區交通局去批下來,我們就辦你說的兩件事。

方子衿走到他面前,拿過那份報告看了一眼,說,一言為定。我明天就去地區,你現在就著手辦我的調動手續。辦好了這兩件事,你來找我好了,我們當面交清。說過之后,方子衿轉身便走。

第二天到了地區,盧瑞國去省里開會了。反正費用由縣里報銷,她自作主張住進了地委招待所,還用招待所的電話給女兒打了一個電話。女兒說,她的朋友開了一間公司,她在里面占了一點股份,現在這間公司的效益不錯,如果按目前的勢頭發展下去,年底分紅,她至少可以拿到十幾萬。這個數目讓方子衿嚇了一大跳。天啦,十幾萬?現在一個萬元戶在普通干部工人的眼里,已經是擁有巨額財富。女兒竟然能夠拿到十幾萬的分紅?那不是發大財了?方子衿有一大堆話想對女兒說,還沒有說出來,女兒就說了,有了這筆錢,你就算是不工作,我也能養活你了。別考慮那么多了,快點辭職過來吧。又說,在深圳這地方,每個人都很忙,陸伯伯來深圳后,他們只見過幾次。她請陸伯伯來她家做客,她自己給陸伯伯做了一餐飯。但是無論怎么忙,每個星期,他們至少通兩次以上電話。陸伯伯說,來深圳之前,他還不太敢肯定,現在才知道這一步棋走對了。深圳最吸引他的地方,就是活了幾十年,終于明白了兩件事,一是人可以并且應該有自己的腦子,二是人其實不光為別人活更應該為自己而活。

為自己而活,這話打動了方子衿。她也想享受一下為自己而活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樣的。給女兒打過電話,她突然很想聽一聽白長山的聲音,要了一個白河長途。可是她的運氣不好,白長山沒有上班。他的同事說,白長山最近在辦離休手續,不來上班了。放下電話,方子衿悵然若失。白長山想提前離休的事,她是知道的。對家庭,他已經陷入絕望,對工作,他也是沒有了半點興趣。他在信中說,既然國家有規定,他這種資歷的人可以提前離休,而且離休工資絲毫不少,他也不想再爭什么了,這一生,就這樣結束算了。當時,方子衿還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,現在得知他真的付諸行動,仿佛看到了他那顆死灰一般的心。她的心仿佛被一根繩子套著,那根繩子猛地攪動起來,將她越套越緊,有節奏的陣痛,令她幾乎虛脫。

盧瑞國是第三天回來的,聽說方子衿住在地委招待所,當晚就到招待所和她相見。她向盧瑞國介紹情況,盧瑞國擺了擺手說,你不用介紹,所有的情況,我都清楚。方子衿瞪大了眼睛,說,你有千里眼?盧瑞國笑笑說,我畢竟是從那里出來的,那里有任何風吹草動,都會有人告訴我。方子衿哦了一聲,說,那么我到地區的事,你也是早就知道了?盧瑞國再次笑笑,說,把東西拿出來吧,我現在就給你簽字。方子衿拿出那份報告,盧瑞國掏出筆,在上面龍飛鳳舞簽上自己的名字。方子衿拿過那份報告,盯著那三個字發呆。難怪人們那么熱衷于權力,權力真是個好東西,有些人千辛萬苦得不到的東西,有人卻只要輕飄飄寫出自己的名字,立即就解決了。

盧瑞國指著報告說,你明天去找辦公室蓋個章,再到計財處蓋個章,然后你把報告拿在手上。記住,千萬不要留在辦公室或者計財處。方子衿不解。盧瑞國更進一步說,你如果留給他們,他們就會直接通知縣里。縣里拿到這份報告,還替不替你辦事,誰說得清楚?我的名簽了,公章蓋了,他們可以拿到錢了。如果他們卑鄙的話,把你拋開,我再沒有辦法幫你了。所以,你一定要自己抓著這份報告。你也不用找他們了,你人還沒有回去,他們肯定已經知道,讓他們拿著你要的東西來找你。

回到醫院,已經有人等著她。對方自我介紹說是縣政府辦公室主任,受肖縣長之命,來拿報告的。方子衿心想,幸虧盧瑞國提醒,不然自己說不準還真的上當了。她說,好哇,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?辦公室主任莫名其妙,說你要的東西?么東西?肖縣長沒告訴我呀。方子衿說,那你就回去問他吧,問清楚了再來找我。

從那天開始,那些人便天天來磨她,找出各種理由。諸如辦手續需要時間修路不能等之類。最荒唐的是醫院有一個熟人找到她,提出以一萬元買走她手上的報告。這樣一鬧,鬧過了十天,報告仍然在方子衿的手中。方子衿想,自己是不是該給盧瑞國打個電話,問問他該怎么辦?轉而一想,盧瑞國肯簽上自己的名字,已經是幫了她的大忙,剩下的事,自然是她自己去做了,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好,自己還有臉去找人?恰好女兒打電話回來,她將這件事對女兒說了。女兒說,你就給他來個以退為進。她說,怎么個以退為進法?女兒說,你直接向他們交一份辭職報告,告訴他們,深圳這邊同意為你重新建檔,你不要調動手續了。然后,你就裝著找人訂車票,聯系汽車搬家。你如果帶著這份報告離開了,交通局不可能再批第二份報告,他們也沒有理由找你要回這份報告,那樣一來,這件事就黃了。

方子衿知道,這是以個人要挾組織,如果在“文革”中,絕對是一大罪行,判刑都有可能。可是,如果不這樣,她又能有什么辦法?人家擺明了是想玩她。猶豫了三天之后,她拿著辭職報告,走進了局長辦公室。局長看了一眼報告,甚至沒有全部讀完內容,驚得站了起來,問她,你這是么意思?她說,報告上寫得很清楚呀,我要辭職。局長說,你不是開玩笑吧,辭職?辭了職,你就么事都沒有了。沒有工齡,沒有退休工資,沒有醫療費,沒有住房。方子衿說,這個不勞你操心,深圳方面已經說好了,只要我的人去就行,他們為我重新建檔,為我分房。而且,他們的工資標準和我們不同,根本不需要套用我現在的工資標準。局長說,有這樣的事?你說的不是中國吧?方子衿說,沒想到你堂堂局長大人,也這么孤陋寡聞。深圳是經濟特區,特事特辦,他們的辦事方法和程序,和我們內地不同。局長說,這事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,我們需要請示一下上面。方子衿說,請示不請示那是你的事,與我無關。我給你辭職報告,只是尊重你。現在,我正式通知你,我只上班到這個星期,下個星期開始,我就不再上班了。

這方法可真是見效,第二天,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找到方子衿,將一只裝香煙的大紙箱遞給她。方子衿見到那個箱子,愣了一下,問是什么。主任說,這是你的調動手續、組織介紹信、戶口遷移單、糧食關系轉移單以及人事檔案,全都在里面。隨后,他拿出一張表,上面列著每一項手續。他分別將那些東西拿出來,讓方子衿驗收。最后是人事檔案,竟然有十幾本之多。每一本上面都貼著白色的封條,蓋著人事章。然后,又將這十幾只大號的檔案袋摞在一起,用繩子捆著,再十字交叉貼了兩張封條。其他材料,辦公室主任一件件拿出來,擺在方子衿面前,只有這厚厚的一摞檔案,他沒有動,指給方子衿看看而已。

辦完這件事,辦公室主任對方子衿說,肖縣長讓我告訴你,縣委組織部的同志和衛生局人事科的同志,明天上午來醫院宣布對陸安平的免職命令。肖縣長讓我問你,還沒有么別的要求?

辦公室主任離開后,方子衿看著那只大紙箱發呆。那只箱子里有她的人事檔案。她還真的沒料到,自己的檔案竟然有如此之厚。這些檔案被兩條薄薄的紙條封著,而她必須把這兩張封條完整地帶到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深圳。她突然覺得,這兩張紙,如同她曾經無數次接觸過的妊娠婦女那變得超薄的子宮膜。不,這兩張薄紙和子宮膜相比,不知要薄多少。它實在太易碎了。一旦它碎了,自己會面臨什么樣的厄運?按照正常的組織調動手續,這些東西,應該通過公文交換或者郵政傳遞的方式發過去的,可是,他們省了這道手續,破例讓她自己帶過去,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?會不會故意讓她自帶過去中出現破損而造成她一項罪名?顯然就是如此,自己要挾了他們一次,他們就以這樣的方式報復自己。無論是她,或者是杜偉峰,抑或盧瑞國,大概都沒有想到,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,最后會敗在這薄薄的子宮膜上吧。

下班了,她捧著這只紙箱回家,一路上小心翼翼。總算回到了家里,她已經被這只紙箱折騰得筋疲力盡。將紙箱小心地放好,坐下來,她開始發愁。自己要去深圳不難,要讓這只紙箱去深圳,也不難。難的卻是經歷一路上汽車火車的顛簸,怎樣才能保護那薄薄的封條不被破壞。

這個晚上她幾乎沒有合過眼,滿腦子都是這個難題。

第二天一早,郵局剛剛開門,方子衿便走了進去,第一時間拿到號牌,撥通了女兒的電話。方夢白沒料到母親這么早會給自己電話,暗吃了一驚,問道,媽,發生了么事?方子衿說,我拿到了人事檔案。方夢白說,真的?太好了。方子衿語氣中沒有半點好的感覺,她說,一點都不好,那些人給我設了一個陷阱。方夢白說,么回事?方子衿將封條的事說了一遍。方夢白說,你別走,等在那里。我打個電話問一下他們,他們可能有辦法。

方子衿坐在郵局里等了半個多小時,服務員叫道,方子衿,五號。方子衿急急地走進五號電話間,抓起話筒,急急地問,夢白吧?他們怎么說?方夢白說,他們說,你帶來好了,只要是單本檔案的封條沒有壞,就沒事。如果你還不放心,他們叫你通過郵局掛號寄出來,如果弄破了,那就是郵局的責任,而不是你的責任。

通過郵局郵寄?如果郵局把這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,怎么辦?這東西真的丟了,方子衿可就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了。無論如何,她不能放心地交給郵局,思來想去,只好將其他所有的東西打包托運,帶著這唯一的行李上路了。

輾轉到了深圳,女兒和陸秋生在火車站接她。陸秋生是帶了車來的,他讓司機去接方子衿手里的紙箱。方子衿說什么都不讓,一定要抱在自己懷里。陸秋生和她開玩笑,說,是么寶貝?方子衿說,不是寶貝,是我的命。陸秋生以為她是在開玩笑,說,沒想到你竟然學會幽默了。方子衿說,我哪里懂得幽默?我說的是真話,這就是我的命。

到了汽車上,司機要把紙箱放在后面的行李艙,方子衿不干,一定要抱在自己懷里。到了女兒的家,進門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打開紙箱。方子衿往箱子里看了一眼,頓時呆住了,臉色由紅轉白,迅速白得如紙一般。方夢白看了一眼紙箱,見里面的封條已經碎成了幾段,轉眼再看母親,發現她身體在搖晃。她叫了一聲媽,連忙上前扶她。

方子衿喃喃地說,完了完了,我沒法活了。話沒說完,身體便往地上溜。方夢白有所準備,連忙將母親抱住。方子衿的整個重量壓在她的身上,她的姿勢又不是太好,眼看兩人就要倒地了。方夢白大叫,陸伯伯,快來幫幫我。陸秋生暗吃了一驚,上去抱住方子衿。再看她時,見她已經昏了過去。

陸秋生抱住方子衿,對方夢白說,快,叫救護車。

救護車將方子衿送進了她即將調進去的醫院。醫院院長聽說此事,立即過來看她。聽說是因為檔案上的封條破了,嚇昏的,便小聲地對方夢白說,你現在就回去一趟,把檔案和組織介紹信拿到這里來。方夢白按照院長的吩咐,回家拿來了這兩件東西。此時,院長已經離開了觀察室,只有陸秋生在這里陪著方子衿。陸秋生說,院長叫你返回后,給他打電話。

沒過多久,院長帶著醫院管人事的干部來了,方夢白將檔案交給人事干部,院長問,這樣行不行?人事干部說,沒問題。院長說,是你說沒問題的呀,如果有問題,我唯你是問。

上班一個月后,院長把方子衿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,指著面前一大堆材料對她說,方主任,你認識這些嗎?方子衿看了一眼,這是一大摞一大摞厚厚的材料紙,這些紙有些年頭了,發黃發黑,由于年代不相同,顏色的深淺也都不一樣。方子衿擺了擺頭,說不認識。院長說,你看看吧。方子衿拿起一沓材料,看了幾眼,大驚失色,像被那材料燙著一般,放了回去。現在她明白了,這就是她的人事檔案材料。這些材料是她自己寫的,幾十年間所寫的思想匯報,每個星期一封,大概全都在這里面了。她驚恐地看著院長,不明白他給自己看這些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院長說,這些東西,全是“文革”的產物,現在,我當著你的面將它們銷毀。

“銷毀?”方子衿嚇得臉都變了,“不,你不能這樣做。你為什么要這樣害我?”

院長大笑,說,就算是有罪,有罪的是我而不是你。你是無權看到自己的檔案的,是不是?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?院長說著,拿起一沓材料,塞進旁邊的一部什么機器,按了一下按鈕,那些紙便慢慢向機器里面移動,然后變成一條條碎紙,像壓面機里出面條一樣,從機器下面出來,落在下面的一只桶里。

方子衿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,不知道這件事,對于自己究竟意味著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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